我是甘德县委统战部的一名干部，叫才昂闹吾，是在甘德长大的。后来也在甘德做事。做的事，说来也简单，就是整日与寺庙、僧人、藏胞打交道。有人觉得这工作神秘，也有人觉得枯燥，我却渐渐品出一点滋味来。
甘德这地方，山高水长。黄河从县城边上流过，不急不慢，像一位不说话的老人，把千年的故事都藏在波光里。我有时站在岸边，看着河水发呆，想着它要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，经过许多我未曾到过的土地，养活许多我素不相识的人。这么一想，便觉得这水是有灵性的，它把甘德和远方连在了一起。
我每日的工作，也像这河水，看似寻常，却牵连着许多的人心。
有一回，一位从国外的藏胞的家属前来办理审批手续，家属是一位老人。他头发全白了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怯意。我帮他填表、跑签字，忙了大半个下午。临走时，他拉着我的手，嘴唇动了动，半晌才说出一句，“谢谢你，让我觉得县委统战部也是家。”他说这话时，眼眶是红的。我没有接话，只是握了握他的手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我办的哪里是一张审批表，我办的是一个游子的归途。
这事过去很久了，我时常会想起来。想起他那双布满皱纹的手，想起他说的“黄河水的声音”。我想，人心大概就是这样，不论走多远，总有一根线牵着，那根线就是故土。
寺庙的工作，更是磨性子。去年我们在一个寺庙里搞“三个意识”学习教育，起初有僧人不解，以为我们要干涉他们的信仰。我没有急着辩驳，先帮他们向上级部门打了修水管道的申请，又联系了县医院给几位年迈的僧人做了体检。事情办妥了，再坐下来聊“国法大于教规”，他们反而听进去了。一位老僧人后来对我说：“你们不是来管我们的，是来帮我们的。”
这话说得朴素，却让我想了很久。做人的工作，急不得。你得先把心焐热了，道理才能走进去。就像春天来了，冰自然就化了。你硬要拿锤子去砸，反而会伤着人。
我有时觉得，统战工作就像阿尼玛卿山上的雪。雪积在山顶，不声不响，来年开春，融化的雪水汇成溪流，一路往下，滋养着草原和农田。你看不见雪水做了什么，可草绿了，花开了，羊群肥了。这大概就是“润物无声”的意思。
甘德是多民族聚居的地方。街上常见回族的面馆，藏族的帐篷，汉族的商铺。大家各过各的日子，又常常坐在一起喝茶。我认识一位开饭馆的回族老板，每年开斋节，他都会给周围的邻居送油香。有一年我问他，你不觉得麻烦吗？他笑笑说：“都是邻居，不分你我。”这句话，比多少文件都管用。
民族团结，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，它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。是身边那个藏族阿妈帮汉族干部照看孩子一小个例子，也是驻寺干部在寒冬里给僧人送去棉衣，是不同民族的人坐在一起，吃一锅饭，喝一壶茶。这些事太小了，小到没有人会记在纸上；可它们又太大了，大到撑起了整个甘德的安宁。
我有时想，我们统战干部，其实就是个串珠子的人。一颗一颗散落的珍珠，你用一根叫“同心”的线，把它们串起来，就成了项链。珍珠原本是散的，串在一起，才有了光彩。
甘德这些年，变了，也没变。路宽了，楼高了，可山还是那座山，水还是那河水。人心齐了，气顺了，可那份朴素的、人与人之间的善意，一点没少。
我常常在傍晚的时候，一个人走到河边。河水汤汤，暮色四合。远处有炊烟升起，近处有孩子在嬉闹。我站在那儿，什么也不想，又什么都想。我想起那位藏胞家属，想起那位老僧人，想起开饭馆的回族老板，想起那些我叫不出名字却每天都在擦肩而过的人。
他们和我一样，都是这土地上的普通人。我们各自做着不同的事，说着不同的话，过着不同的日子，可我们的心，终究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。大约就像这河水，从雪山上来，往大海里去。一路上经过那么多地方，见过那么多风景，可它始终是水，始终在流。
我也在流。流在甘德这片土地上，不急不慢，日夜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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